一句话　说漏了嘴

上回说到，师爷从小厮嘴里听到"草鞋"两个字，转身就走，走到半路停住了。

他这一停，停出了一桩大事。

他回到书房，翻了半宿的账。翻到第三本的时候，他看见了一行字——"草鞋四十双，工料备用"。

这一行字，十年了，一直在账上，没人注意过。

"草鞋四十双，"师爷喃喃道，"四十双草鞋，是给谁穿的？"

他翻到下一页。下一页写着——"实际发放三十八双，余二双，入库。"

师爷的手，抖了一下。

四十双，发三十八双，余两双。那两双，去哪了？

他翻遍了所有账册，没找到那两双草鞋的去向。

"入库，"他说，"入库了。可库里没有。"

他猛地站起来。十年前塌堤那五个工人，穿的都是草鞋。捞上来的三具，草鞋还在脚上。没捞上来的两具——

"草鞋不见了。"师爷说，"那两双草鞋，跟着人一起没了。"

他坐下来，越想越怕。

如果那两双草鞋被找到了，如果有人认得那是河工的草鞋，如果有人能证明那两双草鞋是"多出来的"——

"那就证明，当年少了两个人。"师爷说，"少报的两个人。"

他连夜去找赵世昌。

赵世昌听完，沉默了很久。

"你确定？"他说。

"确定。"师爷说，"账上写着'余二双，入库'。可我去查了，库里没有。那两双草鞋，被人拿走了。"

"谁拿的？"

"不知道。"师爷说，"可十年了，没人提这件事。现在突然有人从周书吏家穿走一双草鞋——"他顿了顿，"我怕，是有人在找那两双。"

赵世昌站起来，在书房里走了三圈。

"师爷，"他说，"你去办一件事。"

"请大人吩咐。"

"把库房的账，改了。"赵世昌说，"'余二双'改成'余四双'。发三十八双，余四双，一共四十二双。那两双，就说在搬库的时候烂了，扔了。"

师爷的脸白了。

"大人，这——"

"改。"赵世昌很干脆，"改完，把原来的那一本，烧了。"

师爷低头应了，走到门口，又回头。

"大人，那两双草鞋要是被人找到呢？"

赵世昌看着他，眼神很冷。

"那就不是账的问题了。"他说，"那就是有人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。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的人——"他顿了顿，"就得让他看不见。"

师爷的背脊，一下子凉了。

这一头在动，那一头，打草鞋的正坐在家门口，编草鞋。

他编得很慢。编到第三双的时候，他忽然停下了。

"周老汉说过，"他对自己说，"穷人记脸，比记姓准。"

他放下草鞋，进屋，把他娘那口棺材的盖子掀开一角，把那包油纸又摸了一遍，还在。

"还好。"他说，"还好我编的是草鞋，不是别的。"

他重新坐下来，继续编。

编到第十双的时候，来了两个人。穿得很整齐，说话也很客气。

"老哥，"他们说，"我们想看看你的草鞋。"

"看吧。"打草鞋的说，"随便看。"

他们看了半天，没看出什么，走了。

打草鞋的等他们走远了，才把第十双草鞋举起来，对着太阳看了看。

"这双，"他说，"鞋底我多塞了一层稻草。塞得鼓鼓的。"

他笑了笑。

"你们要是搜鞋底，就搜这双。"他说，"这双什么都没有。"

欲知那两双草鞋的下落究竟如何，且听第四十六回分解。

——冷眼生 戏笔